『该结束了。』露西亚宣布,『你们阻止过一次神降,已是七支点的英雄,是莫大的荣幸。就算是为西塔复仇,到这地步也该知足了。』
没人附和,也没人反驳。狼人哼了一声。布雷纳宁瑟瑟发抖,恨不得堵上耳朵。夜焰长久地凝视着天空,仿若一座雕像。
辛全当这话是耳旁风。毕竟,露西亚仍没有人格,和祂交流还好,若想打动他,那无异于对一把椅子好言相劝。
冰霜蔓延开来,阻碍地裂和岩浆。这些微不足道的抵抗,却已是他们能做出的全部。当波纹不知疲倦地袭来,他手中的剑刃终于破裂成一地碎冰。
结构的常数。辛察觉到神秘技艺的微小异动。残像袭来时,他再度凝聚魔力,险之又险挡住了光束。
『够了。』约克也开口,“别再继续了,你们赢得了几百年时间,足够凡人延续几十代了。何必徒劳坚持?』
“天啊,你别说话。”梅里曼瓦尔没好气地说,“都是你们西塔闹的。”
他舔舔嘴唇,四处张望:左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右侧是闪烁的雷霆。头顶黄沙漫天,群星坠落,脚下热浪滚滚,岩浆沸腾。
天崩地裂也不过如此。最终,狼人只得绝望地摇头。“就算逃走,咱们也不知能选哪边。”
“还是待在这儿算了。”伯宁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宁愿死前肺里湿润一点。噢,这次改的是引力常数。”这位远道而来的国王陛下已然麻木了。
“啥意思?”狼人茫然地问,“引力还有常数?”
“哈,当然没有。我编出来逗你玩的。”布雷纳宁不想和这头狼说半个字。
就在这时,边界再度崩溃。
辛抓住伯宁和梅里曼瓦尔,使他们的身体在物质和梦境之间转换。夜焰掠过他身侧,挡住背后残像的偷袭。
人们预感到天火坠地,却不料沙漠东部成了深坑,震动绵延数百公里。在梦境虚实转换间,他们终于狼狈地逃出陨石体内。
『一千多年前,诺克斯人还在呼唤我们。』女神的声音不受干扰,依然清晰可辨。『森林献上圣女,承载希瑟的意志;百族发起战争,取悦斗争的主人;人们连死亡也愿意膜拜,只为寻求永恒的超脱。此刻,你们为何又要拒
绝我?』
一离开陨坑,辛便再也维持不住梦境。他仍有充足的魔力,灵魂却难以为继。“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
......余波形成长龙般燃起的火焰,呼啸着朝人们扑来。显然,这不是露西亚想听的答案。但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何为正确。
『冰雪王冠』
辛一剑插在沙地上,寒冰壁垒瞬息升起,将火浪隔开。墙外响起暴雨倾泻的敲打声,火焰持续冲击,仿佛无穷无尽。
魔法尚未临身,热量已足以烤干人们的皮肤。蒸汽烫伤他们的脸颊和手臂,又在魔药的效力中痊愈。狼人用黑暗遮蔽他们,夜焰将散逸的热气吸进肚子,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布雷纳宁仰起头,盘算着用什么方法才能留下遗言。思来想去,不如直接告诉这混蛋佣兵。早知道他是梦境生物,我非要跟过来干嘛呢?
冰雪在烈焰中消融,又迅速弥合。高温和寒冰不断交融,喷发的热浪似乎没有尽头。每当烈焰熔穿冰墙,辛只得立刻补上。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施展技艺,使出浑身解数,如巨浪中悬于一线的小船,咬紧牙关进行着无望的反
抗。
这不过是天火坠落的余波,辛心想,却几乎要了我们的命。
更糟的是,太阳的恶意似乎没有尽头。
所有人都到了极限。狼人的伤口不再愈合,光明浸透他的皮毛,留下漆黑的焦印。布雷纳宁的魔药消耗一空,他丟出『万用质素』,用它驱逐飘舞的雷屑。他们的喘息越来越快,动作却越来越慢。或许这就是仪式终结的时候
了。
『没人会来拯救你们。』女神叹息一声,“别抱无谓的坚持了,这对我们都好。』
激光横扫而过,辛抄起圣经,干脆用它挡下这一击。布雷纳宁误打误撞丢出『万用质素』,与激光碰撞的爆炸将他掀飞出去。
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夜焰散开皮肤,躯体元素在破坏性射线中一扫而空,只勉强保全了火种。狼人则被拦腰截断,致命伤泛起阵阵『泡沫』。
药效过后,他头重脚轻地爬起身,往沙子里吐出一大串泡泡。
“咔嗒”
他们耳畔传来又一道齿轮转动的声音。辛透过圣经,看到约克忽然后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透明火焰窜出人们的躯壳,在血肉间熊熊燃烧!
熟悉的一幕。辛只觉浑身的血液凝成了冰。不。千万不要。他恐慌地扭过头,脑海中闪过无数可怕的景象。
......但噩梦没有发生。狼人和伯宁绷紧神经,可竟没感到疼痛。透明火焰疯狂升腾,却犹如无害的雾气流过人们的脏腑。
『看看看见了吗?这这这这这这这......不不不不不是最后一次次次次次次次次......』露西亚混乱地拖长声音,『他他他他他他......我我我我我一定会再再再再......帮你。』
话音未落,透明火焰再度燃起。菱塔最后的地基砸向沙漠,梦境与现实的界限被扭曲的常数封锁。
绝境。刹那间,辛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事实。他终于发觉,只要我们还在维持逆位仪式,露西亚就能利用大家的性命逼迫约克暂时向祂妥协。
难道真要与他合作,改变仪式的目的,任由太阳吞噬西塔族群?但这又是约克不能忍受的。
辛将念头甩出脑海。事实上,所有人都无法忍受。诺克斯的昼夜节律变化,会波及到超乎想象的范围。若不把露西亚送回原位,或祂自己不愿意.......
数不清的凡人,成千上万的生灵,都将为漫长的白天买单。
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辛明白了。我们从始至终只有一条路可走,且注定要在半道上送命。在这个由神秘主宰的世界里,唯有诸神的力量不可撼动。难怪人们如此执着。他唯一后悔的是此刻没有亲身在场。
“仪式的效率不够。”布雷纳宁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露西亚轻易就能改天换地,削减约克的意志。别看仪式还在运转,实际上,就算过去一百年,我们也等不到成功之日。”
“他有时间,我们可没有。”梅里曼瓦尔也指出。
辛试图想象那样的场景:一百年的白昼,哪怕宾尼亚艾欧最南方还有黑夜,大多数生命也将灭绝。诺克斯的生态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更别说太阳除了光明,还会带来热量。
海洋定会沸腾,山川河流也都将干涸。如果露西亚稍事休息,它们可能会变成沙漠。而若祂不眠不休地照耀大地,世界将化为灰烬。
他不晓得代行者举行神降时,是否考虑过这些。难道康尼利维斯以为露西亚会自行返回?公正的神灵只为惩戒邪恶而降临,并且满足虔诚信徒的需求?亦或者,神官们只负责践行女神的意志,诺克斯人的死活与他们毫无关
系?没准这才是真相.......
无论如何,指望神圣光辉议会不太可能。辛怀疑以代行者为首的枢机主教根本是疯子,连莱蒙斯·希欧多尔戴上荆棘头冠,情况都不会有这么糟。
『你说得没错。』露西亚居然承认了,『康尼利维斯进行神降时,可没过问我的意愿。他们自行判断风险,并毫不犹豫地执行。先民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真奇怪,我还以为神代时我们留下的指示够多了。』
这下确凿无疑了。辛心想。都是光辉议会干的好事。
仔细想想,“光之女王”伊文捷琳一心为西塔王国考虑,才会碰触禁忌。天使布莱特希尔知晓神降无法阻止,仍要付出残酷的牺牲,来拖延祂的脚步。
可代行者究竟为什么要追逐露西亚的身影呢?为了战胜拜恩?为了贯彻正义?不错,辛
教徒 但人们理应
沉重的青铜秘典上,仪式纹路渐渐褪色。辛怀抱着它,既困惑又迷茫。
只怕我
也无法理解他。
女神轻轻一叹。「放下它吧。』
神谕从无戏言。只见光明从天而降,岩浆翻腾成火海焰浪,扑向残缺的冰霜壁垒。
与此同时,透明的心火贯通肺腑,带来无尽灼痛的折磨,啃噬着他的意志。
......圣经坠落,埋进沙子。刹那间,辛失去了全部感知,身体也不听使唤。
但女神的命令没有到此为止。布雷纳宁看得真切:透明的火线牵动辛的肢体,拾起了青铜秘典。
一股寒气涌上心头。“辛?”
佣兵没有理会。他如木偶般行动起来,掌指自上而下抚过书页。光柱闪烁,仪式的核心纹路竟开始消散......
“别!”伯宁不假思索地扑过去,“按住他!”他冲同伴们喊道。
狼人将辛压倒在地,试图控制他的动作。夜焰则干脆覆盖住圣经,用离子火花将他们一块儿炸飞出去。这下,辛总算与青铜秘典分开了。
布雷纳宁这才赶到......他一把抄起圣经,修补上面的阵纹。触摸到附着其上的血迹和断肢时,炼金术士差点吐出来。所幸它们迅速消失,只是梦境的残片。
“火焰在操控他!”夜焰意识到,“那是什么鬼东西?”
没人说得上来。
“仪式还在运转。”伯宁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天灾仍未停歇。辛恢复自主行动的能力后,立刻撞开梅里曼瓦尔,重新施展技艺。狼人抓起伯宁,朝前一扑,滚到他身后。
下一刻,火海咆哮着涌来,拍打在拔地而起的冰墙上。人们被震动掀倒,耳边传来岌岌可危的破裂声音。
祂越过秩序的部分更多了。辛艰难地调动魔力,甚至来不及提醒同伴。他看到自己开裂的视野,听到梦境逐渐崩溃的响动。我要醒了。不通过锚点的话,梦会因我的死亡而结束。
到时候,他们该怎么办?他头昏脑涨地思索,忽然动作一僵。
一个美丽的红色残像在面前浮现,双臂环抱而来。缇茜亚诺?不。不对。辛盯着她,从色块中找到熟悉的细节。她有一张年轻的人类面孔,肌肤泛起健康的色泽。不。是你。是你吗?
她向前去,越来越近,镜片上沾染点点水雾。噢,是的。一定是。她触碰到他。我很久没梦到过你了,为什么不来见我?没有回应。他感受到她的发丝拂过脸颊,看见她渴求的泪水。
但佣兵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无论心中有多想抓住她,他依然朝后退去。
......却不防撞进一个怀抱。
辛张开嘴,咳出点点火星。他低头望去,看到一只烧伤的手穿过胸膛,粉碎梦境的核心。原来她在我身后。又是个光影的骗局。
结束了。冰霜在烈焰中飞速消融,热浪扑面而来。我竟然上了祂的当。这怎么可能呢?
......时间突然开始流动。梅里曼瓦尔怒吼着冲过来,布雷纳宁焦急地高声呼喊。辛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面孔,就被夜焰的火种魔法隔开。
是你。他明白了。是你在责怪我吗,怪我这么久没去找你?大家都离开了,于是你来接我......
残像最终被焚烧殆尽。狼人利爪划过影像,竟然透体而过,全无伤害。炼金术士接住佣兵倒下的身体,惊恐地发觉他正在分解。
『我很抱歉,尤利尔。』约克愧疚地说,“祂得到了我的记忆。』
不是你的错。辛恍惚地想。诸神饶恕我。这一切都是我的软弱,是我自作自受。
夜焰猛然抬起头:“天上!”
天穹裂开一道赤红的缝隙。绚丽华彩如瀑布流泻,云霞灿烂若神圣殿堂。
一点焰火飞舞,轻盈地跨过千百万码距离,如神灵落下的一颗泪珠,转瞬已坠入凡间。
没有警告,没有威胁。人们毫无准备。下一刻,仿佛世界在宣告终结————光明汇集成束,烈焰化为洪流。明光所及,脆弱的冰墙一触而溃。
......又再度凝结。
冷风刮过,天穹骤暗,漫天烟霞洞然中开。一座超乎想象的寒冰山脉从天而降,如天神投掷的巨剑,轰鸣着直坠火海,钉入光与热的洋流。
霎时间,世界犹如按下了暂停键,一切动感、色彩、热量和生命力,都被强行掠夺。亿如沙数的矿物颗粒,汨汨翻腾着的地火岩浆,也都在瞬息沉寂,冻结成一道静默、光滑、蜿蜒的苍白冰带。
『冰雪王冠』!
凝固维持了一瞬。下个刹那,热雾狂涌而出,嘶嘶地向外喷发飞散。世间万物模糊起来。冷热交汇,掀起雷霆闪电、飓风龙卷,如巨兽探出的手爪,粗暴地向遥远沙漠撕扯扩张。
铺天盖地的浓雾里,人们左摇右摆,睁不开眼睛,却能感受到温度的骤降。
短短几秒内,狼人全身已覆上过冬的皮毛,夜焰恨不得钻进地底。炼金术士夹着圣经,沉重的书页令他肌肉酸痛,也仍然不敢放下。他破碎的衣袖下,皮肤已与金属冻在了一起。
极热与极冷的快速转换,让他险些一头栽倒。伯宁竭力眯起眼睛,既为享受片刻的凉爽,也为看穿雾气后的景象。“有人在咱们头上。”只可能是空境。“难道......?”
“我瞧见了。”狼人揉着脸嘀咕,“你小点儿声,炼金术士,这可是咱们的救命恩人。他就算下来骑着我也成。”
布雷纳宁没吭声。他注视着眼前的神秘造物:森白的冰层如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人们疲惫的残躯。其中蕴含着的寒冷魔力,竟能熄灭太阳之火。
......有关来者的身份,无需更多线索了。
雾中人停在冰峰的边缘。他如一道灰白的影子,与冰雪融为一体。
“白之使。”梅里曼瓦尔感慨。他的语气好似被恶魔追赶的阿兰沃人在半路遇见了“胜利者”维隆卡。再没有比这更走运的时刻了,呃?
“之前在威尼华兹,也是他救了我一命。”他快活地晃晃大脑袋。“见鬼的月亮神在上,我们说不定能活下来了。”
那可未必。伯宁心想。若真是胜利者在此,也对付不了一位降世真神,别提白之使了。这可是露西亚!太阳少女,诺克斯的明光。什么样的神秘生物能抗拒神灵?多半都是徒送性命。
最重要的是——若我记得没错,苍穹之塔的白之使曾是恶魔猎手。万一他突然想履行职责呢?没牺牲在露西亚的神罚之下,反而被友军一剑结果?若真是这样,布雷纳宁觉得自己死都不能瞑目。
他急于掩饰,下意识寻找此时同为无名者的“夜焰”的身影。这家伙倒称得上秩序支点的英雄,无需担忧......可伯宁竟在圣经的夹页里找到了他。冷光西塔缩成一个小点,简直比亲眼目睹露西亚生吞全族还要恐惧。
不是吧?布雷纳宁差点被气笑了。你怕什么?我才该低调做人才是!
但他确实不自觉放松下来。寒风过后,女神的怒火似乎到此为止。火焰停下了。熄灭了。静止了。人们在极端燥热中获得一丝清凉,意识到自己捡回一条命,顿时被强烈的喜悦情绪所包围。若要说什么是绝境逢春,什么是劫
后余生,只消瞧瞧彼此的脸色便懂了。
......辛却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他闭上眼睛,不让自己醒过来。然而就在这时,有人伸手要搀扶他。对方气很小,动作却很坚决。
辛不禁颤抖。别过来。他心想。矛盾的情绪如螺旋刺入体内,竟比透明火焰更为疼痛。他的心脏狂跳,血液在寒意中凝结。别过来!
帕尔苏尔叹息一声,松开手。
你们不是要帮我。辛觉得他们都心知肚明。你们和露西亚具现出来的残像一样,是在伤害我。尽管帕尔苏尔没有故意阻拦,没有开口诉说,也没用虚伪的东西使他头晕目眩;她的手也没有穿透他的胸口,留下无法挽回的遗憾
和难以处置的空洞。
但她轻轻碰他。这片刻的触觉剥开他的皮肤,穿过梦境的构造,撕裂了灵魂最深处层层叠叠的旧伤疤。
只要感觉到她,意识到他们的存在,辛就想逃走。
然而,更令他惊恐的是,即便她的关心已变得难以忍受,留下的伤痕时时刺痛,提醒着他得而复失的事物......他也本能地不愿从中抽身。
看在盖亚的份上,辛恼怒地想,我该有多么软弱啊?
但命运就像投入河中的石子,总是泛起相同的涟漪:人们因破碎之月的降临而结识,又在另一位神灵的迎接仪式上重聚。
——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是否还有并肩的理由,在他们的舞台上,没有演员能够缺席。
我必须镇定。辛告诉自己。我必须忍耐,必须抓住这一线生机。露西亚仍未离去,约克还需要仪式的帮助。可我究竟要怎么做呢!
他的同行者们不晓得其中秘密,还能窃窃私语。“我记得,月之祭礼时就是这样。”狼人喃喃道,“水妖精策划让我的族群变回纯粹的魔力,以填补裂痕。”
布雷纳宁不由得看向他。
“约克和尤利尔想要救我,我也拼命挣扎。”梅里曼瓦尔摇摇头,“但说到底,我们根本没触及神灵,甚至不晓得如何干扰仪式......那水妖精是个骗子,她还说自己要复活阿兰沃皇帝呢。”
“她不可能骗过尤利尔。”伯宁不假思索地指出。
狼人笑了。“因为誓约之卷,对吧?但那时候我们都初出茅庐,水妖精又无所不知,她轻易就把我们给要了。”
布雷纳宁觉得这话多少有那么点儿可信度。水妖精的狡猾,他在伊士曼做冒险者时也有体会——当然,那时情况反过来了,辛可比新生的水妖精会撒谎得多。哼,这小骗子的导师,多半也不是什么诚实之辈......
“我不知道它是怎么结束的。”狼人继续说道,“他们把我送走了。只有尤利尔和统领大人留在祭台前。”他扭头去瞧佣兵。
辛的神情冷若冰霜,比面前的冰山还要坚硬。
梅里曼瓦尔收起了笑容。似乎有哪里不对劲。他仰起头,注视白之使的背影。
高塔统领的形象似乎从无改变。他仍穿着灰白的半身甲,面无表情,手中提一把与辛如出一辙的寒冰长剑。他的肩章褪了色,七芒星的猎手标记不翼而飞。
狼人还没想通过微小的变化意味着什么,女神便开口了。
『你要阻止我?』露西亚的声音里有种拟人的困惑。天火仍在盘旋,冰峰渐渐熔化,却没有陨石再度降临。『这不是我们约定的内容。你要站在凡人那边么?』
约定?梅里曼瓦尔皱起眉。白之使和露西亚的约定?这都哪跟哪儿呀?
约定。布雷纳宁有种不妙的预感。见鬼,也许这其实又是一次针对无名者的阴谋。光辉议会和高塔的阴谋。我就知道!
约定......辛的思维开始运转。不,更像是合作。出于对导师的深刻了解,他升起许多颠覆想象的猜测,每一个都不怎么乐观。
见对方停手,年轻人也放下剑,似乎不愿再挑衅神灵的威权。
然而,他的行为却与态度完全不符。“抓住机会。”使者开口。
人们面面相觑,不懂得这没头没尾的句子是何含义。辛默默拿过「青铜秘典』。绝境中的人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此时约克的性命悬于一线,他根本无法拒绝。
下一刻,光柱摇曳,直冲云霄,重新连接起秩序和约克的灵魂。
仪式争分夺秒地运转起来......
这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使者竟忽视了露西亚,反倒对冒险者们说话!
大家既惊奇又迷惑。狼人的胡须不住抖动,伯宁牙关打颤,夜焰装作自己昏过去了。
连露西亚也为之动容。『原来如此,你是来搅局的。』女神审视着年轻人,『奇怪,黑夜没有降临,你也不是祂的使者。难道你是出于凡人的意志在行动?是祂的人格的体现,还是只单纯在模仿?』
使者充耳不闻。
『不重要了。』露西亚丝毫不为他的冒犯恼怒,『你是凡人为我们创造的容器,自火而生,也由火而去。是的。我看见了你的命运。』
大地震动,冒险者们再度跌倒。一场流星火雨即将到来,长长的尾焰拖过天际,沙漠有如绯红地狱。
布雷纳宁仰头大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燃烧的陨石、喷涌的岩浆和熔融的沙砾,共同组成了毁天灭地的末日景象。面对这一幕,你还能说什么呢?他连呼吸都忘了。
一把十八寸长、六寸宽的寒冰长剑在使者的手中凝结,其色泽深沉,殷红如血,流动着有如思维般的光晕。
......灾难已然到来。星火连缀,划过天际。一颗又一颗赤红的陨石,携日辉砸向地面。一重又一重激荡的热浪,咆哮着拍打寒冰礁石。滚滚水雾中,冰峰成了渐渐缩小的矮丘,化为就要消散的断壁,噢,它犹如一张正在火盆
中蜷曲的画纸。
但它没有坍塌。诸神保佑。冰山哀鸣,不断颤栗,表面熔出长长的泪痕,抖落足以吞没绿洲的雪水,但严寒维持住了大半结构。它身体上被穿凿出的足以称为峡谷的巨隙,正经历着无休止的断裂与弥合。
使者调转剑刃,穿透掌心。
对付敌人时,这把剑几乎能切开一切阻碍,此刻割开主人的血肉,它同样欢欣愉悦。辛终于看清它的本质:那其实并非兵器,而是“术”的凝结,是主人施展神秘技艺的法杖。
‘白霜如炉灰,寒冰如碎屑
『霜天守灵夜』
伴随鲜血涌出,使者身为“人”的形体无声散开。刹那间,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寒意渗入虚空,向世间万物暴露出凛冽的本质。
......雪浪接天而起,极寒与酷热在高空交汇,大雨滂沱直下。人们的视野陡然昏暗,只见乌云凭空聚集,沙漠里竟然刮起了暴风雪。
「什么驱动着你,骸骨?』露西亚低语,『是职责?你把诺克斯当成后花园,圣者只是些杂草?还是你仍在恨我呢?』她变成伊文捷琳的声音。
这话似乎蕴含着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人们不由得竖起耳朵。辛也不由得抬起头。他无法原谅导师的许多行径,但......他们之间有太多的过往了,他不敢睁眼,去尝试导师是否依然是自己的锚点。
使者没有回应。他总是不回应。在高塔里老先知审视他;在拜恩城同胞们关注他;独自一人时,帕尔苏尔也共享着他的灵魂。即便在学徒面前,你也休想让他展现自己的本质。是的,他绝对会保守秘密,这我们都知道。
寒风呼啸而过,冰霜冻结复又熔化,空气凝滞复又扭曲,但即便只有短暂的刹那,也几乎与太阳表面的高温分庭抗礼。
『就现在。』一个月 人们耳边响起,『拉住他。』居然是 的声音!
布雷纳宁来不及思考这究竟是露西亚的伪装,还是纯粹的幻听,辛已将意识投入仪式。
不是吧?炼金术士猝不及防,愕然地看着佣兵的身体失去意志力的支撑,一下跌倒在地。
梅里曼瓦尔赶忙来扶。“他怎么啦?”狼人紧盯着辛胸前的伤口。“刚刚是谁在说话?白之使?”
“没错。”夜焰轻声解答。几人中,唯有他拥有空境火种,能遥遥望见更高层的领域。“那是种挖掘血脉力量的咒巫术,把施术者的神秘度强行拔高到圣则领域......从表现来看,无非就是这么回事。”
“圣者?”梅里曼瓦尔吸了口气,“真能办到吗?”
“我说不好。去往至高的道路有许多,但若踏上了一条,或许便再难选择其他。然而谁知道呢?”
“可......他不见了。”
夜焰扭头问伯宁:“你感觉到他了吗?”
布雷纳宁阴沉地瞪着他。“没有。你什么意思?”
“现象。”老夜莺哼了一声,“寒冰与风雪。”
伯宁隐约明白了:“他撬动了相关的秩序。”
“就是这样。”夜焰的元素愈发收缩,“空境打碎了环,圣则却要为世界铸就新的锁链。他此时已经解放了束缚,成为了天地间的神秘现象......见鬼,这不算正道,甚至不是圣者应有的面貌......我没法确定他是什么,我有种不
祥的预感。”
梅里曼瓦尔看看天空。“不是正道?可空境之后不就是圣者?”
答案是明摆着的,因此没人回答他。他低下头去:“这......这会对我们有什么帮助?太阳,露西亚,祂能被拦住多久?白之使不是炼金术士,没法干预仪式,对吧?”
这下,夜焰也答不上来了。关于炼金术和神秘仪式,他就算了解,也绝没有那么深入。好在他们还有一位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士。
仿佛有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布雷纳宁打了个激灵。“平衡。”他喃喃道,“仪式的引力。”
......与此同时,时空停滞了。
能量以违反常识的方式倒卷,迅速收缩,从亿万类别恢复为千、百、十乃至唯一的姿态,凝聚成无法直视的微小而纯粹的晶体。它组成的奔腾活跃的体系,忽然倒流,怠惰、冻结,保持着奇妙的完美均一态,陷入永恒静止的
空寂世界。
辛再度回到了那个似梦似真的世界。虚无缥缈的门扉,象征着神灵与凡人的界限。
仪式光柱犹如风筝的缠线,在狂风中摇曳,尽管牢固,却无法制止滑落。他紧紧抓住它,将火种的余晖孤注一掷地投入………………
约克向前迈步。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牵引力突然中断,在极寒中静止。平衡被打破了。
橙光西塔一步迈出,竟跨越了剩下的全部距离,倏忽站在了门扉中央!
辛猛然清醒,睁眼看到无边的狂风骤雪。狼人毛茸茸的胳膊贴着他的脸,手中的金属经文却冰冷刺骨。我回来了。我们成功了没有?
他一定问出了口。“仪式借助诺克斯的力量,对抗露西亚的同化。”布雷纳宁回答,他的神情同样恍惚。“我们只能不断运转仪式,加强约克的意志,但......呃,其实完成仪式还有另一个角度。”
“削弱对方。”夜焰接道,“让牵引他们的神灵松开手。”
此消彼长。辛站起身,感到阵阵心悸。不是人们没想过这办法,只是大家的神秘度太低,无法干涉到露西亚。
——全诺克斯里,能做到这一点的也只有另一位神灵。
“快看!”狼人用力夹住辛,几乎要捏断他的肩膀。“太阳落山了!”
不知何时,热浪如潮水褪去,唯有雾气腾腾,缭绕不散。天空中赤红的深隙,也被云霞遮蔽。
暴雪也停了。冰山彻底融化,岩浆无声凝固。暮色中吹起微风,刮在冒险者们脸上,冷冽犹如刀割。
......沙漠残骸中,火焰均已熄灭。
布雷纳宁瘫倒在地:“结束了。”
“约克的愿望实现了。”狼人团长低声自语。“他会做一个好太阳,是不是?”
他回头去瞧夜焰,这位仅剩的女王近卫一动不动。菱塔成为泡影,“梦想之家”也已不再,更别提风暴中心的福坦洛丝了。太阳的降临只昙花一现,却将一整个西塔文明彻底埋葬。
“又是这样。”老夜莺的声音十分沙哑。“独自一人的旅途,又是我来。”他摇摇头。“哈!我觉得我有点理解那小鬼了。当时他可把我烦透了。”
伯宁张望一番。黄沙。灰烬。地裂和寒风。这就是露西亚留下的全部恩赐。即便是“夜焰”阁下,也难免会感到孤单。
“没人再烦你了。”炼金术士一耸肩。我可不要让瓦希茅斯变成这样。
但历史告诉他,这世上没有永恒的王国,奥雷尼亚不例外,阿兰沃也同样,就连福坦洛丝也步了后尘,何况瓦希茅斯?无论多么尽心建立,我的王国终会有毁灭的一天,布雷纳宁开始相信这话不假了。呃,当然,最好别毁在
我手上。
寒风刮过,伯宁打个哆嗦,觉得自己需要点儿鼓励。“辛?”
佣兵望向夜空,似乎在侧耳聆听。但那里只有朦胧的光环,是女神留下的足迹。他忽然回过头:“听见了么?”
“什么?”布雷纳宁掏掏耳朵,倒出许多沙子。
“瞧。”辛指了指头顶。
他们抬起头。只见落日残存的最后一丝余晖,正缓缓沉入凡人无法触及的境界。漫长的白天结束了。
“我听见了。”辛闭上眼睛,“我听得见。”
是约克在向我道别。
『再见了,尤利尔,我想我们不会永恒的升起了。
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