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步兵也不是什么正经军队,就是圣多明各的官吏临时召集的武装白人,总共还不到两百人。
副王夫人被歹徒抢走是件天大的事儿不假,不过‘第一城’拢共也就一千二百出头的板鸭,仓促之间就能动员这么多人,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主啊——”
看着一地七零八落的骑兵尸体,这些武装平民心里直发毛。
每具尸体不是面门被劈开,就是咽喉被捅了个窟窿,身上再无其他伤口。
不少聪明人已经发现,这些尸体握在手里的骑枪,矛头上见不着半点血迹,腰间的佩剑也未出鞘。
整整三十四个总督卫队的骑士,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距离城门口七八里远的地方,甚至没能给敌人造成任何看得见的损失?
恐慌像冰水一样浸入了每个人的骨髓。
在西印度殖民地,西板鸭的骑兵从来都是无往而不利的神话。
无论是二十年前征服伊斯帕尼奥拉岛,还是后来拿下古巴、牙买加、波多黎各,西板鸭人每次只需出动几十个骑兵,总是能冲垮成千上万的印第安土著——从无例外!
总督卫队的骑士是整个西印度殖民地最最优秀的骑兵,他们全都是血统高贵、自幼习武的贵族子弟,在新大陆他们就不该有对手才对。
——敌人到底是谁?
这些板鸭晃着鸡爪子,开始激烈争论起来,有人认为应该继续追击歹徒,直到夺回副王夫人,有人却认为应当赶紧回城,从长计议。
身边。
“快看!”有个武装民兵嚷嚷了一声:“东边来了好多人!”
所有人像被鞭子抽中一样,齐刷刷扭头向东望去。
那里有一道黑线正在往前涌动。
王家大道两侧的农庄里,陆陆续续有三四十个白人庄园主骑着马赶到了武装民兵他们有老有少,装备五花八门,有人穿着黑黢黢的锁子甲,有人穿着经过盐水浸泡硬化的龙舌兰纤维编织而成的棉甲。有人戴着壶盔,有人戴着形似后世消防头盔的勃艮第轻盔,武器要么是长矛,要么是剑盾。
这些庄园主惊疑不定地望着渐渐逼近的敌军,连声追问武装民兵这是什么人——是不是胡安-格里戈?
此时英、法、荷的海盗们还没跑来西印度兴风作浪,整个加勒比海域势力最大的海盗是一个叫胡安-格里戈的葡萄牙希腊混血儿。
这人早年间跟着葡人船长在西非捕捉黑奴,后来随贩奴船来到伊斯帕尼奥拉岛,就留在了这里,干过水手、领航员,对周边海域了如指掌。
因为不是板鸭自己人,他总是被极端排外的官吏变着法的欺负,于是一怒之下干脆叛变当了海盗,专门抢劫从伊斯帕尼奥拉岛运往欧洲本土的运金船。
他也是西班牙官方档案里第一个被通缉的加勒比海盗王,比德雷克早一百年,比黑胡子早了两百年。
“不可能!”武装民兵虽然承认胡安-格里戈算是一号人物,但绝不相信这个老海狗手底下能有全歼三十几个总督府骑士的精兵强将。
这时一名市政官打扮的男人说甭跟着瞎猜了,他愿意出八个银比索的赏金,有没有勇敢者愿意去骑马侦查一下的。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此时在欧洲本土军队里服役的火枪手,一个月的军饷也就八个比索,于是有个素来以勇武自诩的庄园主慨然应募,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梅蒂索斯混血儿子打马拐进了齐胸高的烟草田。
这一去,再没见三人回来。
敌人的脚步却一刻也没停,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民兵们开始出现不安的躁动。
这伙神秘之敌,怕不足足有上千人之多!
西板鸭人在新大陆,常常靠几十人上百人打赢几千、几万的土著,如果单单是人多,还真吓不住他们。
可是这票敌人里面,远远就能看见几十个身高极为恐怖的巨人,俨然就是从《圣经·撒母耳记》里走出来的歌利亚!
目测身高超过8皮(1Pie≈27.86厘米),而且全身覆盖着板甲,手握比人还高的长杆大刀!
阳光照射在他们板甲和长刀上,反射出的是令人不可直视的刺目白光。
圣多明各的武装民兵们,有一段时间脑子是彻底放空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等到大家回过味儿来,敌军的人潮已经在一里地之外,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板鸭们忽然有些庆幸,虽然敌军有巨人,但站在最前排的还是那些废物的不能再废物的泰诺土著。
但这种庆幸只保留了短短一瞬间,敌军的阵列呼啦啦从王家大道往两旁的原野上展开。
一个个身披铁甲的步兵从队伍的后方涌到了前列,瞬息之间铺开了一条细碎的闪烁的光之海洋。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剩下风吹过烟草叶和甘蔗林的沙沙声。
“列阵!”市政官打扮的男人从地上捡起一杆骑枪,大声咆哮:“准备战斗!”
西板鸭王国虽然没有往西印度殖民地派遣正规军,但是军官却派了不少,尤其是那些在欧洲战场上越来越占不到便宜的骑士。
殖民地的危险性要远远高于本土,所以这里的每一个白人男子都接受过方阵训练,短暂的混乱之后,这些武装平民在殖民地军官和官吏的呵斥、推搡甚至鞭打下,摆出了一个小型西板鸭方阵。
长矛手猬集在中间,一个勇敢的官吏自告奋勇地率领十来个拿着火绳枪或十字弩的人顶到方阵的前方。
骑马的庄园主自觉地分散到了两翼。
砰!
有个过度紧张年轻火枪手走火了,火绳抢的枪口喷出一团白烟。
仿佛听到了信号,那条闪耀的光之海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流淌”,如同风炉里的熔铁,火山里的岩浆。
民兵方阵出现了明显的骚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几个殖民地官吏,眼神里充满哀求:快下令撤退吧!这根本没法打!
没有一个官吏敢开口。谁都知道,副王夫人就在敌人手里,此刻若是不战而退,回到城里必然要背上黑锅。
这时候就能看出西板鸭为何能靠着这点人手横扫美洲,甚至征服了人口上千万的印加帝国、阿兹特克帝国。
尽管不是正规军,尽管人人吓得面无人色,但他们始终没有人逃跑。
“不要怕,卡斯蒂利亚人!”市政官挥舞着骑枪,拼命给大家拼命打气,“我们身后就是圣多明各,是我们的家!天主与我们同在!”
“天主与我们同在!
看到对面的板鸭这么狂热,杨總高高竖起了胳膊,426名天兵如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齐刷刷停下了脚步。
跟在后面的500多名泰诺解放奴隶,显然没有这份令行禁止的纪律。前方骤停,他们本就歪歪扭扭的队列因为刹车不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拉上来!”
位于王家大道上的天兵,就跟见到阳光的丧尸一样朝两旁散开。
奇奇梅克的“太阳王”胡纳克-凯尔,以及五十几个西板牙俘虏——就像伏尔加河的纤夫一样,每人肩上套着一条粗糙的绳索,正埋头奋力拖拽着一件东西。
一门安装在巨大木制滑橇上的12磅青铜加农炮。
炮管超过三米长,重量接近八百公斤的金属巨兽。
看到胡纳克-凯尔抬起头,偷偷观察前方的板鸭方阵,押送的一名黑旋风天兵毫不犹豫地抡起手中的鞭子,在他强壮的脊背上抽出一道暴凸的血痕。
胡纳克-凯尔闷哼一声,赶紧低下头卖力拉纤。
等到俘虏们将这门滑橇大炮拉到了军阵前方大约十米处,杨縂喊停。
这门大炮是他在古巴缴获的战利品,不谈做工,光是铜料就值不少钱。
古巴殖民者踌躇满志,原本计划铸造三门12磅重炮,跨海去征服传说中富庶强大的墨西卡帝国。结果刚铸好第一门,披香殿战队就打上门来了,真真是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做嫁衣裳。
“装弹!
四名泰诺解放奴隶得令上前,第一个人从滑橇上面的弹药箱里,取出丝绸裙子包裹的黑火药包填进炮口,第二个人从弹箱里搬出一颗特小凤西瓜大小,黄澄澄亮闪闪的黄金炮弹,吃力地装入炮膛,第三个人用一根方阵长矛改制而成的推弹杆戳进炮管,将弹药捣瓷实。第四个人则用一根细细长长的铜针,扎进炮管后部的火门,戳破丝绸药包,然后将一个牛角小筒里的细粒引药,仔细地倾倒入火门之中。
杨縂半蹲在炮尾后方,没有使用任何瞄准器具,只是眯起一只眼睛,时而用手掌拍打垫在炮尾的厚木楔子,调整射角;时而又用脚踹动滑橇的底座,微调方向。
对于随便打上两炮就能练到“炮术”满级的牛人来说,瞄准更多还是靠感觉,而不是严肃的弹道计算,稍微摆布了两下他就觉得可以了,头也不回地打了个响指。
一名黑旋风天兵给他递上一根顶端系着阴燃火绳的短矛。
一旁的俘虏们很熟练地举起戴着镣铐的手,伸指头堵住耳朵。
杨縂却没急着点火发炮,侧过身,先看了一眼四百米外的板鸭方阵。
他们竟然没有一哄而散,而是非常带种地向前蠕动。
不过团体运动可是非常吃训练的,之前看着还勉强算个方阵的队伍,一动起来,就显得前后脱节,整个方阵拉成一坨扁圆状。
稀稀拉拉的火枪手和弩手正徒劳地朝这边开火,轻型火绳枪和十字弓在四百米外命中率近乎于零,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给自己壮壮胆。
“这些板鸭真心可以的。”杨縂忍不住赞了一声,这个时代的军队能不能打,外行看的是武艺、装备,内行看的是组织度、纪律性。
这种一看就知道是临时纠集起来的乌合之众,面对他的天兵和重炮,不但没有当场崩溃,甚至还敢主动前进——哪怕只是为了面子——也是值得钦佩的。难怪历史上板鸭能靠着百把人就砍翻了印加帝国八万大军,他们确实有种一根筋的狠劲儿。
他还注意到,位于公路左侧远处的农庄,有很多人携老带幼远远站在田埂上,隔着齐胸高的甘蔗和烟草朝着这边张望,黑压压的不下有上千人。
看皮肤和穿着,都不是板鸭,应该是这片种植园里的泰诺奴隶和混血儿。
他们的脸上没有对板鸭的同情,也没有对入侵者的愤怒,只有底层人看热闹的心态。
这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有人来找白人老爷的麻烦了!
发现他们不是来给板鸭助阵的,杨縂也懒得多管,伸出点火杆,将阴燃的火绳稳稳地按在了火门之上。
嗤——!
引药冒出细小的白烟。
轰——!
伴随震耳欲聋的炮声,承载青铜加农炮的滑橇上猛地向后坐退出了一大截。
重达三十斤的金球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看着并不算快的金色轨迹,旋转着砸进了民兵方阵的正中央,顿时打出了一条血肉横飞的巷子。
至少有七八个人被金球炮弹打中了,四面飞溅的武器碎片、断臂残肢又让更多的人倒地。
最后炮弹射中了躲在方阵后面的一个庄园主的大腿上,将他连人带马一起撂倒。
方阵的推进戛然而止。
有些活着的人已经看到,掉在地上的炮弹竟然是金子做的。
“装弹!”
四名泰诺解放奴如同忙碌的工蚁,他们先用浸了醋的海绵长杆迅速插入炮膛,熄灭可能残存的火星并软化积碳,然后重复刚才的步骤:装填丝绸火药包、填入第二颗金球炮弹、捣实、加引药。
“轰——!”
金色的死亡轨迹再次在人群中拉开死神的镰刀。
战马的悲嘶、人的惨叫、木材断裂的声音混合在一起。这颗金球炮弹砸在地上弹跳起来,好死不死正好撞中一个民兵的胯,结果人被撕成了两半,炮弹也被偏转了轨迹,笔直的冲向天空,直到势能耗尽,砰一声砸地上。
这一下,所有的板鸭都看到了,染满鲜血的炮弹是纯金制成的,已经严重变形了。
“圣雅各!圣雅各!圣雅各!
板鸭们面目狰狞地发出了战吼,这是十字军东征时传下来的口号。
圣雅各是西板鸭的守护圣徒,传说中曾骑白马持利剑助阵基督徒击败信奉星月教的摩尔人。
在新大陆,这位守护圣徒的名讳伴随着无数场屠杀,早已成为征服者信念的象征-板鸭们的另一个信念,是寻找到传说中的黄金国!
“轰!”
第三颗黄金炮弹砸过去之后,狂热的战吼顿时消音,方阵瞬间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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