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臊眉耷眼地缩了回去。
这倒是挺让杨縂意外的,他还以为对方会仗着人多势众,要跟他碰一碰呢。
粟特人这边有一个两鬓斑白的“萨宝”(首领)还特意过来跟他解释了一下,表示壮士或许误会了,某家的伴当并无恶意。
伸手不打笑脸人,杨縂也向粟特萨宝表示了歉意,说自己嘴上没个把门的,金盆打水银盆装,各位原谅则个。
眉眼通透的三娘子跟着敲了两下边鼓,两边很快就熟络起来。
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三娘子整治了一桌饭,邀请住客们一起“会食”。
盛情难却,杨縂跟着一起混了一顿。
没想到这家板桥店看着土了吧唧的,老板娘的厨艺着实有两把刷子,做出来的菜虽然没啥卖相,但味道真的是三砸之后犹有余鲜,关键价格还很便宜。
杨总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些唐代的菜肴,其实他在一千多年后也吃过,只是换了名字而已。
比如三娘子做的“胡饼”,就是小号的馕。
“羊肝鑼”,就是后世北方人很爱吃的荤馅懒龙。
“糕羹”,其实就是用糯米、蔬菜和羊汤一起煮出来的咸泡饭。
至于那些水煮的蔬菜和水煮的羊头,吃的时候沾上用花椒、茱萸、姜蒜、醋芹调成的酱来调味,与现代贵州老乡们最爱吃的“蘸水”也是如出一辙。
三娘子的私酿更是一绝,入口甜甜的,之后悄然浮起一丝清冽的酸意,酒精度数不是很高,非常适口,越喝越停不下来。
其实这时候逆旅出售私酿是件可大可小的罪行,因为安史之乱以后,朝廷为了弥补财政亏空,早就把酿酒业收归了官营。
民间私酿只允许自饮,对外售卖私酒的话,惩处极其严厉,不仅要惩罚本人,还要连坐左邻右舍。
不过板桥店里的人显然都不在乎犯法。
这年头官方作坊酿出来的酒又贵又难喝,谁爱当冤大头谁去当吧。
粟特人几碗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话题自然而然拐向了眼下最大的新闻—淮西之乱。
今年八月,淮西节度使吴少阳病逝,其子吴元济上书朝廷,要求父死子继,遭到拒绝后,干脆领兵造反。
三十几年前,淮西节度使李希烈也举兵造过反,算上这次,淮西镇已经是第二次造反了。
“我们来汴州的路上听人说,舞阳县被淮西叛军攻克后,惨遭屠城,叶县则被那些丘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粟特萨宝特意提醒杨縂。
“赵郎君,你去东都的一路上可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淮西叛军连屠城这种事儿都干出来了,难保他们不会为了震慑朝廷,派一小股精锐,直插到洛阳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耀武扬威一把。
杨縂敬了萨宝一杯酒,对他的好意提醒表示感谢。
“赵季和”的记忆里,对于淮西镇半点好印象都没有。这个军镇的丘八常年打劫过往商旅,弄得周边是鸟滑鱼烂、天高三尺。
三娘子吓得脸都白了:“这些淮夷,不会派兵杀到我们汴州来吧?"“不会。”萨宝摇摇头:“汴州有重兵布防,和蔡州隔了三百里地呢,淮西贼要防着朝廷征剿,没必要跑到这里啃硬骨头,虚耗兵力。”
“那就好,那就好。
三娘子松了口气,举起酒杯岔开话题:“不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了。我给大家讲个趣事——半个月前,妾身的店里住进了一个奇怪的客人,每天都带着一百枚皂荚去汴州城里叫卖。他那皂荚个个饱满硕大,比寻常皂荚大出一倍都不止。他却只卖一文钱一个,卖完了就回来喝酒,把钱全部喝光,第二天接着去城里卖皂荚。
“赚到钱就喝酒,那他的皂荚从哪里来的?”粟特人不愧是做买卖的行家,立马听出了不对:“难道这个客人不用进货吗?”
“这人也算个长客,连着住了七八日。店里有个好事的住客,跟你们一样起了疑心。于是他搬到了皂荚客的隔壁,在墙上悄悄挖了个洞,当天夜里——"三娘子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
“你们猜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杨縂好奇地问道。
“他看见那个皂荚客把床前几尺见方的土地翻耕得细细的,然后取出几枚皂荚种了下去。刚种下去种子就发芽了。树苗见风就长,天快亮的时候,树上已经挂满了成熟的皂荚………………”
“这是神仙吧?”一帮粟特商人听得目瞪口呆:“后来呢?”
“被叫破之后,那个皂荚客夺门而出,一溜烟跑的没影了,连房钱都没结清。
“这人既有这等神仙本领,为何要种一文钱一只的皂荚?”杨縂有点想不明白:“种点沉香,不是发财发死了?"“对对对! 粟特人羡慕死了:“沉香比金子还贵,要是能种沉香………………”
“沉香哪是那么好种的。”三娘子笑着打断他,目光落在杨縂脸上,“赵郎君走南闯北,一定也见过不少趣事吧?说来给我们佐佐酒?
杨縂于是把谢端和田螺姑娘的故事说了一遍。
粟特人和三娘子全都听得入了神。
“最后那谢端把白水素女骂了一顿,说哪有这种好事?肯定是妖怪。”杨縂耸耸肩:“白水素女羞得无地自容,跑了。”
众人哄堂大笑。
“天帝好心给他送老婆,他倒好,把老婆骂跑了!”须髯如戟的粟特人笑得直拍桌子,“这后生怕不是傻子吧?”
萨宝捋着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杨縂:“哪个天帝这么好心,要给乡下种地的农民送仙女老婆?要送,也该送赵郎君这样漂亮的人儿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赵郎君,娶妻了没有?”
杨縂摇摇头。
“赵郎君………………”三娘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嘴:“以你的品貌,对妻室一定有不少要求吧?”
“赵某不过是个做小生意糊口的,穷得叮当响,哪敢有什么要求?”
杨縂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娘们就是个好色之徒,十有八九是惦记上自己了。
他冲三娘子眨了眨眼。
三娘子的脸颊悄悄飞起两朵红晕,半嗔半怒地剜了他一眼。
众人吃嗨了,喝嗨了,也聊嗨了。
一直到二更时分才散了场子。
粟特人头重脚轻地回到客房,倒头便睡。不一会儿,鼾声如雷,震得土墙都在嗡嗡响。
杨縂躺在自己的木榻上,脑子里一直想着三娘子那个媚眼。
这次美食秘境之旅,莫非就是要跟这老板娘学做菜、学酿酒?
可怎么开口呢?
总不能直愣愣地说:三娘子,教我做菜吧。
难道要先睡服她?
他翻了个身。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杨縂的耳朵竖了起来。
三娘子的房间就在隔壁,与他隔着一层薄薄的土坯墙。
正常人未必听得见这点声音。
但他的五感实在太强大了。
三娘子这么晚了还不睡,在忙活什么?
该不会是在等我呢吧?
这么一想,心头的邪火顿时压不住了。
他轻轻坐起来,看了看周围。
粟特人睡得就跟死猪一样。
他起身,悄悄推开门,闪了出去。
月光洒在院子里,白惨惨的。
三娘子的房间在西厢,窗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杨縂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顿时又卡壳了。
他也没有偷香窃玉的经验啊,下一步该咋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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